7月7日,湖南省浏阳市金刚镇太子湖村墨庄何氏祠堂气氛肃穆,一场烈士祭奠仪式在此举行。
祠堂内,立着一块特殊的牌位,牌位供奉的并非何氏先祖,而是一群在浏阳牺牲的异乡烈士。牌位上写着:“解放江南凤形战役阵亡烈士之精神永垂不朽”。
从1950年起,每年的这一天或冬至,当地何氏族人都会汇聚于此,举办庄重仪式追思英烈,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今。
时间回到1949年7月7日。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0军某部挥师南下,在浏阳与醴陵交界的凤形山,与国民党军展开激战。
战斗激烈,解放军急需一个适当场所抢救伤员。墨庄何氏祠堂空间大,是当时村里最好的房子,乡亲们腾出来将其作为临时医院。
87岁的何日新,是太子湖村年龄最大的党员。他说,自己那年才10岁,趴在祠堂门槛上偷偷看到了一幕幕军民情深的动人场景。
“战士们躺在这里,穿着全是血的衣服。大厅、左右厢房、里屋,全是伤员。”他声音不大,周围的人安静地听他讲述那段往事。
当时祠堂内缺少医疗物资,乡亲们拆下自家门板当病床,扯下被套和白布当绷带,还把缸里的粮食、地里的南瓜红薯送了过来。
因天气炎热,祠堂里血腥气、汗味、药水味,混在一起散不开。乡亲们带着蒲扇来到祠堂,给战士们扇风解暑、驱赶蚊子。
战斗持续了两天两夜,敌军被击溃,但副团长邓佰成、排长李郁、战士邓南昌、傅光强、刘庆余等多人壮烈牺牲。
战斗结束后,大部队要继续追击残敌,不得不将祠堂里的烈士遗体托付给村民。乡亲们自发将邓佰成等6位有名字的烈士和其他5位无名烈士安葬在附近山上的何氏祖坟旁边。
1950年,乡亲们为烈士立起牌位,并把牌位安放于祠堂,将烈士当作自己的亲人,每年祭奠。
祠堂里,第77次祭奠仪式开始。
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,捧着折叠整齐的老式军装和鲜花,神情庄重地走进祠堂。
在烈士牌位前,他们一一摆好军装,并敬献鲜花。
10岁的何佳慧深有感触地说:“我从小就知道,他们是烈士,是为了新中国牺牲的。这次能为他们献花,我很荣幸。”
10时16分,鼓声和乐声响起,众人开始齐唱国歌和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。老的、少的,穿短袖的庄稼人、穿衬衫的城里人,声音汇聚在一起,在祠堂内外久久回荡。
今年53岁的村医何学军站在人群里。这次祭奠活动,是他牵头组织的。
“我的爷爷叫何运满,是当年的支前队长,曾帮助解放军搬运弹药、转运伤员,他跟我讲过当年的战斗故事。”何学军说,排长李郁临终前留下遗愿,希望身后能回天津老家。可在天津哪里,谁也不知道。后来因交通通讯不便,此事便耽搁了。
牺牲的战士大多来自北方,他们一路南下,打辽沈,打平津,过长江,打到了湖南浏阳,永远留在了这里。此后70多年,一个南方家族的4代人,守护着一群永远无法归家的英雄儿女。
当年,何运满找了本子,把烈士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。后来本子遗失了,但烈士的名字没有丢,被大家记在了心里。
“刘庆余的家人有消息了,目前正在核实确认中。”何学军说,“其他烈士的家人,我们仍在寻找。”
长期从事烈士寻亲志愿服务的退役军人黄文辉也来到祭奠现场。回到家后,他将祭奠仪式和背后的感人故事剪辑成视频发布到社交平台上。
“我现在粉丝数量有几十万,一些烈士亲友看到我发布的内容后与烈士‘相认’。今天这个视频一发布,没准就有烈士亲友看到。”黄文辉说,他会坚持发布为这些烈士寻亲的视频,希望他们早日与亲友“重逢”。
从祠堂出门向西北走700多米,再爬上近200米的山坡,就是烈士长眠的金盆岭。20世纪70年代,因开垦造田等原因,乡亲们自筹资金将烈士墓迁移至此。
祭奠仪式结束,大家步行前往烈士墓。
75岁的退休教师陈美文因年老体衰,走得不快,爬坡时喘得厉害,旁人劝她返程休息,被她婉拒。“只要走得动,我就要去看看他们。”陈美文说。
陈美文嫁到金刚镇那年,就参加了祭奠烈士的活动。后来,她当上了村里学校的老师,每年都会带着学生来烈士墓前祭扫,缅怀先烈。
“这些烈士是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而牺牲的,他们就是我们的亲人。”陈美文说,希望后人一直记住这些烈士。
“我读书的时候每年都来,后来带小孩来。”陈美文的学生何亮说,这次祭奠,他的儿子也参与了全程,“长辈、老师给我们讲当年的故事,我再讲给下一代听。”
如今,金盆岭烈士墓碑前立起石碑,上面刻着“金刚镇教育办德育教育基地”。烈士墓碑上的字迹已历经多次描红,每年都有人来祭拜——清明节有人来,7月7日有人来,冬至有人来。
祠堂里香火不绝,墓碑前鲜花常新。浏阳墨庄何家4代人用70余年的坚守证明:牺牲不会被遗忘,这里已成为英烈永远的家。